我们在此相遇

2020.11

艺术家

我们在此相遇

吕楠的绘画:球体与针叶的双重光焰
夏可君

生活在远方,相遇在此地,诗意走向远方,绘画却发生于此地。
绘画乃是相遇,是瞬间在消逝与闪耀之间最为辉煌的相遇,只有一双灼热而深情的目光,才可能捕获到这相遇的秘密。
对于生于海岛,却终年漂泊在外地的女艺术家吕楠而言,她孤独的行囊中只有绘画的梦想,这梦想来自于如何在大海中获取海水,如何让水与火相遇,就是在此处,在自己的绘画作品上,让火与水灿烂而幽秘的相遇。

我们在此相遇,对于油画,本来是光的一次次燃烧,绘画必须赋予物质的颜料以灼热的激情,使之燃烧起来,发出光焰,这是个体精神与激情的见证,我们就在吕楠的作品上看到绘画精神的再次君临与主宰,这是闪烁跳跃的火焰所焕发的灵晕,此主宰的火焰才是绘画语言的纯粹出生。
但这火焰来自于哪里?绘画上一个个球体,或者是太阳或者是月亮,或者燃烧或者静冷,她们在安静地发出光耀,开始滚动,升起或落下,在一个冷寂的世界中,艺术家似乎捕捉到了远古荒寒时代的生命气息,其中有着无尽的热力在涌动,但整个画面又保持着冷寂,如同一场幽邃的梦幻。
这个发光体成为艺术家个体孤独的投射对象,她们浑圆,饱满,或大或小,自身重复,温暖彼此,形成祭坛一般庄严并净化生命的场景,这些圆球是一个梦想世界的细胞原型,这是绘画原初的发生时刻,这是远古与当下相遇的神奇时刻。但此净化的冷寂世界一旦开始被火焰点燃,就开始了融化,水与火开始原初地相遇。

我们在此相遇,真实的绘画总是一次不可思议的相遇,是火与水的奇妙相遇,从大海中盗取火焰,这是绝对悖论的经验,这是世界深处的记忆重新折返的灵晕,艺术的魅力就是要体现此悖论感知的张力,精神由此萌生。
女画家找到了自己的原生语言,这是面对大海,回到故乡与梦想的那个不死的大海,去捕获大海波光的涌动韵律,那海鸥闪烁的翻折跳跃,那起伏不定的形状,仅仅处于过渡之中的闪耀时刻,这些过渡的瞬间,在息息变幻,永无定形,却激发起一次次的凝视又凝视,尽管总不留下一定的迹象,但却激发出无尽的幻象,这是大海馈赠的礼物,无边的空幻又迷人的闪烁,激发出幻象。
这幻象来自于光焰瞬间的闪烁与消逝之间的过渡时刻,相遇于此过渡的瞬间时刻,使之成为颤栗的笔触,来自于大海不止息地涌动生成与瞬间消散,但画家必须捕获那个瞬间的过渡时刻,这就是光焰与水花在画家的幻视中融为一体,在过渡的间隙中形成不止息闪耀的光斑(2017年的《成为光》),形成变幻不定的图案,尽管一切都会最终归于空幻,但绘画却在即将消失的空无与瞬间的凝定之间,形成了自己的视觉建构,形成了自己绘画的元语言。
这在吕楠那些小幅的水彩作品上体现得纯粹而极致!那是生命种子一般盛开的元语言,能够从自己独特的经验与感知中,形成自己绘画语言的女画家已经很少很少了。这是吕楠自觉的表达:
“空是无限变化的样式,它是不规定形状的‘阿拉伯图案’——石头与山川、动物与人物、水与火、城市与欲望、新闻与事件、生命与灾难统统在空的间隙中不断交换变化,或迷人或骇人。而空也终将吸收这些形式,在吐纳间维持着这个多变的世界。”

火与水的在此相遇,乃是火与水的爱恋,乃是绘画最为隐秘的内在热恋,乃是找回一个女孩与世界最初相遇的美好,与世界的诗意盟誓,此相互的吐纳形成了幽密而灼热的风景,光焰与浪花的结合被处理得如此微妙与神秘,至为罕见。画面上的笔触富于情感,闪烁流动中保持音符般的生动节奏,如同鸟羽展开的翅膀,如同海上帆船的起伏,如同在秋风中在高处最后闪耀的红枫针叶,在诗意的象征与直觉的凝神之间(如同《针叶林1927》),展现不可摧毁的形态,如同雕塑一样凝定,却又呈现为纯粹笔触与色调的颤动,这是灵魂的颤栗,就让风景进入了抽象的纯粹节奏悦动,进入了幻觉的自身颤动。
绘画的秘密乃是节奏,笔触的轻微颤动,在克制与激情之间的微妙控制,面对不安的情绪却又赋予颤栗以节奏,就如同《不安》这个作品上,闪耀的片块即将被撕裂断开,但又彼此相互牵引着,围成自身灵光的隐秘环带与一团不灭的火焰,抵御世界黑暗的侵袭。只有颤栗是永恒的,只有节奏是世界的主宰,这是灵魂在颤栗中保持幻象的喜悦,让绘画的灵晕再次显现,因而体现出画家对于绘画语言的掌控能力,整个画面因为精神意志的凝聚力而体现得非常统一。
水与火的这一次相遇,也带来色彩的节日,画家在色彩的微妙处理中,保持冷色调的总体气氛,绿色与黑色有着强烈对比,红色的火焰与黑色背景的对比,如同白昼与黑夜最初的盟誓,这是爱者执着的誓言,天空与大地,海水与光焰,这过渡的瞬间既骇人又迷人,捕获过渡瞬间的一次次颤动与画面永恒的凝定,此极端的张力赋予了绘画以内在精神的呼吸,赋予无言之物以饱满的深情,赋予沉默以灵晕的朦胧神秘。
但谦逊的女画家却有着自身生命的深度关切,在《神圣的肋边》中,似乎就是一只只被神性抛弃而失事在海边的船只,这是世界的残骸,但这是创世必须使用的材料,如同亚当肋骨制成的女人,这是女画家对于女性身份的自我觉察,把那消失的女性元素与气质找回来,画面上燃烧的褐色就展示出“女性”自身更为隐秘的火焰,肋骨的形态就幻化为生命不屈服意志的元素,是神圣痛苦的疼痛位置,也是女性幽密与幽怨的宣告之辞,更是不可摧毁的生命迹象,她们位于世界的边缘,承受着灾难的疼痛,在痉挛的颤栗中,却还保持着炙热的梦想,“延伸至宇宙,划出无限的半径”,如同艺术家自己所言。

吕楠的思考摆脱了女性身份与思维方式的束缚,她对物理学和东方神秘精神的关注,在那个坚实又神秘的球体上显现出来,在《我们在此相遇》的代表作品上,一个个球体既是宇宙星体的原始存在,也是一个个独立饱满的理性存在物,一个个球体就是一个自身完满的纯粹单子式存在,是个体的绝对确证,她们彼此独立,有的还发出神奇的光晕,带着自身生命的绝对自信与饱满,也是精神分析所言的自性自体,是充满内在灵光的生命单子,但这些单子之间又彼此共振呼应,她们似乎被一种神秘的引力或美妙的磁场所牵引着。作为不透明存在的球体,其实就是一个个孤独个体不可摧毁的信念认定,尽管她们只能相遇在一个隐秘共振的梦幻世界。
这也导致吕楠的绘画看似朦胧诗意的风景,其实具有抽象的思维与理性的清澈,具有一种纯粹存在的形式显现,这在笔触的纯粹律动中体现出来。艺术乃是在节奏共振中的相遇,节奏的纯粹化才是绘画的内在秘密,从大海波光的律动,海鸥与帆船翻飞的闪光,到树叶婆娑的闪烁,再到针叶的光焰形态,吕楠的绘画具有一种理性与灵性内在共振的完美,这是球体与针叶双重火焰的提纯。
吕楠近几年的绘画,能够把自己的诗意文学性、东方的神秘性,物理的规则与抽象的理性,还有个体语言的唯一性,完好地凝聚起来,球体与针叶,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,一半是消逝一半是凝定,这双重的光焰,让绘画充满了内在的张力与精神的强度。

我们在此相遇于绘画之中,相遇于绘画所展开的幽秘而诗意的远方,在一个越来越图像泛滥化的时代,一个空幻虚拟世界吞噬肉身感知的时代,只有绘画展现的自然神秘的诗性与灵晕,可以带回我们与此处相遇的鲜活,并且进入久别重逢的秘密。
让我们在吕楠的绘画中相遇,现实世界不会发光,只有绘画才是光气融合的灵晕之地,吕楠的绘画进入了世界元素相遇的秘密:火与水,球体与针叶,在空无的幻觉与深切的关注之间,绘画可以在生死之间打开间隙,在完满与破碎之间重组形态,并且留住她们最为美妙的身姿,最为生动的闪耀时刻,真实的绘画乃是对于世界内在亲密性的隐秘见证,乃是生命短暂却无比美妙的节奏赋予,是世界元素内在挚爱的永恒盟誓。绘画也成为过渡之物的真实见证,成为我们这些世界的过客、外来者与旅行者,曾经相遇过的灵魂颤栗气息的见证,进入与神秘共振的回响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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